我在美国陪伴隔离中的养老院老人

  文/彭小华

  发于2020.8.03总第958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  疫情期间全球大多推行社交隔离,这对于丧偶、独居老人是个尤为严峻的考验。我的一向健康、喜乐的父亲出现了头晕、噩梦、情绪低迷等症状,记忆力、反应和表达能力都明显下降。我苦于滞留美国,无法回国陪伴他,只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希望利用自己的心理咨询技术帮助到像他那样的老人。正好留学生友人小安找到我,希望我可以陪美国老人丹尼尔聊天,每周一个小时左右。我立刻答应了。

  丹尼尔85岁,丧偶,在养老院里独居。美国没有实行国内那样严格的隔离政策,家人朋友之间还是可以自由走动,但养老院例外。为了保护老人的健康,养老院不许老人出门,也不让亲友探望。丹尼尔整天独自待在房间里,一日三餐由工作人员送来,放下就走,难得有个人可以说说话。他本来有抑郁症,孤独、寂寞加剧了他的病情,经常整夜失眠。

  第一次交谈,他同我聊起了自己和中国的渊源:他曾作为美国击剑队教练,与中国教练和运动员接触过。他知道我和夫君都做翻译,兴致勃勃地同我谈起《奥德赛》的新版英译本,盛赞这是最好的英译本,问我有没有中文版。第二次交谈时,得知他已经为我们订购了一本。

  婚姻、家庭、子女是最具共同性的话题。丹尼尔有一个漫长而甜蜜的婚姻,和夫人育有两个女儿、一个儿子,子女都很优秀。夫人前些年去世后,他至今没有从丧妻之痛中恢复过来,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症,一直服用抗抑郁药。

  丹尼尔对人平等、开放,绝不以长辈自居,丝毫不介意讨论自己的困扰、困惑。他尝试了我推荐的正念呼吸,失眠有所好转。

  有一天他告诉我,他人生中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决:他从来没有学会舒服自在地接受赞美。原来,从小父母对他冷漠、苛刻,让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优点。我感慨父母的负面评价可以如何深远地影响一个人的自我认知,跟他分享了一个经典的中国式回应:哪里哪里。我告诉他,传说一个外方翻译不知所云,按字面意思翻译成“where where”,闹了一个大笑话。老人家听了哈哈大笑。

  小安也介绍中国留学生小云同丹尼尔聊天。小云正遭受重度抑郁症的困扰,在跟我做治疗。自从“认识”以后,小云就成了丹尼尔最大的牵挂。他说:“她的状态令我心碎,我想为她提供一个可以靠着哭泣的肩膀。”小云病情的改善是他最开心的事,一再对我表示感激——仿佛他是小云的家人。

  丹尼尔很关心时事,他非常反感川普总统,认为他的政府处理疫情很失败,担心他下届继续当选,对子孙的未来造成更深重的伤害。

  虽然实行了严格的隔离,但养老院也并未完全成为净土。尤其是收费低廉的养老院,由于薪水低,护理人员往往在几家养老院兼职,很难保证不被感染。丹尼尔的养老院属于中等偏上水平,有些护理人员家庭人口多,住房拥挤,老人们不免担心他们会不会把疫情带进来。7月初,养老院安排全体护理人员做了病毒感染测试,上一周,全体老人也终于做了盼望已久的测试。结果出来了,全体人员都是阴性,丹尼尔觉得很幸运。

  心理学研究发现,丰富的社交对于老人的身心健康都很重要。通过小云的介绍,我已申请成为支持老人居家养老的公益组织Agingnext的志愿者,希望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,也希望学习如何变老和陪老,并把获得的知识和经验服务于国内。

  (作者为《最好的告别》译者,临终心理文化研究者)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0年第28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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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辑:苏亦瑜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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